菜根談《評議篇》
16 02-2015
評議篇-第五則

評議篇-第五則 

持身涉世,不可隨境而遷。
雖是大火流金,
而清風穆然;嚴霜殺物,
而和氣藹然;陰霾翳空,
而慧日朗然;洪濤倒海,
而砥柱屹然。方是宇宙內的真人品。

【譯文】

持身涉世的修養,不可跟隨塵境逐流遷移心念。雖然是處身在如同猛火熔金的氣焰中,依然要有清涼舒暢的祥和心境;雖然是處身在如同秋霜肅殺生機的氣勢中,依然要有安然和藹的和氣心境;雖然是處身在如同陰雲密佈的環境中,依然要有慧光朗照的清澄心境;雖然是處身在如同浪濤倒海的危機中,依然要有中流砥柱的屹立心境。持身涉世要有這樣內修功夫的人,才算得上是天地間的真正人品。

【講話】

持身涉世,不隨塵境逐流遷移心境的修養,必定要將染業行為轉入淨業行為,才能超越染業帶來的煩惱業障,安定逐流遷移的心念。我們若要轉染業行為入淨業行為,在身心修養上,應具備有三種生活上的自我教育觀念:

1.要有「命行清淨」的生活教育

命行,就是要修八正道的「正命」事業,「命行清淨」,就是要以正當的職業穩定生活經濟。從每個人的生存,到一個國家的維護,以及社會的一切發展,都需要依靠經濟,所以經濟是生活不可缺少的命行資糧。

這份生活上的「命行資糧」,出家人是由信眾來成就的,因為出家人要修出離行,世間的財物同樣也要出離「佔有」的心念,不管他個人所修的是小乘法門或大乘法門,出家人的正命生活,就是不能有個人的佔有財物,所以出家僧團的經濟來源,是取自於廣大信眾的供養。

在家佛弟子的命行資糧,是取自於正當的職業,要用合理的經濟來源,作合理的經濟開銷,這才是在家人的正命生活。也就是說,在家佛弟子的正命生活,是不能以「殺盜淫妄酒」的事業謀求經濟來源,也不可作無意義的經濟開銷。

一般人的命行資糧,所追求都是「邪命」的生活,大多數的人「命行」生活,都是在「鞏固自我、擴大自我、保護自我」的立場上過生活,因為一般人心中最害怕的一件事,就是自我存在的消失,所以命行生活,除了追求養活自我生存的經濟以外,還會再去尋求「鞏固自我、擴大自我、保護自我、寄託自我」的生活,用來安慰害怕「自我消失」的不安心靈,有人會以「佔有」來保護自我,有人會以「集會」來擴大自我,有人會以「刺激」來鞏固自我,有人會以「宗教」來寄託自我,這樣的命行生活,只是追求自我存在的感情寄託,它是無法做為「命行清淨」的資糧。事實上一般人心中所尋求的這些生存寄託,並沒有讓他們的心靈真正得到安定。

以「佔有」來安慰不安心靈的人,從表面看,他所佔有的身外物,物是屬於人的生活資糧,事實上人是屬於物資的奴隸,因為對身外物的佔有欲越大的人,他對生活的得失就越顯現出不安的現象,不但不能安慰「自我消失」的不安心理,其不安的煩惱現象,會隨佔有的得失心,更加嚴重。

以「集會」來安慰不安心靈的人,都是希望從人群中找到自我地位的立足點,這一類的人,都是希望以名位來顯耀自我的身價。名望與地位,從表面看,好像能讓自我的存在增加光采,事實上這份光采,如夢幻泡影,失落掉的時候,反而更加苦惱,也是不能用它來安慰「自我消失」的不安心理。

以「刺激」來安慰不安心靈的人,喜歡以異常的行為,刺激別人重視他的存在,這種人會透過貪瞋癡的力量,造作反常的行為。從表面看,貪瞋癡引發的異常行為,對人很有刺激的效應,事實上這樣的行徑,對自己的身心的傷害比短暫的痛快還要深遠,也是不能拿這種行為來安慰「自我消失」的不安心理。

以「宗教」來安慰不安心靈的人,生死都會在宗教中尋求自我存在的依靠,因為他只是將宗教做為追求自我存在的感情寄託,對斷煩惱了生死的修證,全無體悟。從表面看,他好像從信仰得到依靠了,事實上對緣生緣滅的現象,一樣也是有看不破放不下的執情,對生死仍然是不知何去何從,這樣的信仰,也是不能拿來安慰「自我消失」的不安心理。

因知,我們的命行資糧要合理化,才能稱作「命行清淨」的「正命」生活。世人,個個都不離衣食住行的生活需求,社會的發達,有賴士農工商的帶動,如果我們生活上的命行資糧,從士農工商的「正業」去建立,社會上就有合理化的經濟推展,人人就有「淨業」的「正命」生活環境。因此,在生活上人人必定要具備有「命行清淨」的自我教育觀念,才能轉染業行為入淨業行為。

2.要有「守護諸根」生活教育

諸根的根,是指我們的「眼耳鼻舌身意」等六根。根,有「能生」之義,是事物的本源,所以叫做「根」。我們的生命動態,是經由六根的活動所產生的,當六根接觸到「色聲香味觸法」等六塵時,「眼耳鼻舌身意」各根,就產生了別作用,根塵的了別感受,叫做「六識」,即「眼識、耳識、鼻識、舌識、身識、意識」。

「守護諸根」的修行,就是要將六根的活動看守住,讓六根在六塵中活動,有「正知」的取捨,生活就不至於放逸無度。譬如:穿衣吃飯,就要正知根塵所面對的事物是對或是錯?是善或是惡?如此六根出入六塵,就能夠正知因果的緣起現象,內心就能遠離貪瞋癡的煩惱,該用六塵即進入六塵,該離六塵即出離六塵。

所以聖者「守護六根」的修行,並不是封鎖六根的活動,他在生活中,六根依然是在六塵中活動,但在六根出入六塵之際,聖者能夠正知因果的緣起關係,守護六根不去沾染六塵的情境。

陶淵明有一首詩說:『結廬在人間,而無車馬喧,問君何能爾?心遠地自偏。』這首詩境,表現的才是「守護諸根」遠離塵俗的工夫。詩中陶淵明敘述自己在車水馬龍的鬧市裡,蓋了一間房子住,有人問他,房子建在這麼吵鬧的環境中,為什麼能夠一點也不覺得有受到干擾的苦惱?他說:『我的心遠離車馬的喧鬧情境,自然就像住在偏僻的地方一般的清靜。』

從陶淵明與王安石兩人的詩境,就可以看出「守護六根」的生活教育,並不一定要刻意的找一處和人群分開的生活環境來居住,如果刻意的要將塵緣隔開,心卻不能遠離塵緣,住在深山中,心念一樣也會去攀附塵緣,這種情形就如同王安石所說的「每聞車馬便驚猜」,對塵緣情境仍然有放捨不下的罣礙。

其實避開塵緣並不是「守護諸根」的修行教育,有很多人認為以「耳不聞、眼不見、心不煩」就是清靜,這都是自我瞞惑的觀念。佛經比喻聖者的修行,如同「出污泥而不染的蓮華」,這是取蓮華生長在污泥中,還能展現潔淨的華釆,比喻聖者處在塵緣中,不染塵垢的脫俗內涵。因知,脫俗的內涵,不一定要在清淨環境中才能孕育。宗門禪德對「守護諸根」,曾經形容說:『走過萬里路,不沾一點塵。』又說:『吃了多年飯,不曾咬破一粒米。』這都是在說明「守護諸根」的修行,要在隨應塵緣不染塵緣的環境中作修行,才能孕育出潔淨脫俗的內涵。

「守護諸根」,就是要將六根的活動看守住,讓諸根在六塵中活動,有「正知」的取捨,這樣的生活教育,也可以配合佛法的各種修持法門來維護正知的正念相續,使自己在塵緣的生活情境上,能隨時正念現前。「念」字,在佛法行持上,另有特殊的意義,它不是教我們去想念塵緣情境,是教我們運起「正念」攝心於正知中。在生活中「守護諸根」的自我教育,配合佛法的各種修持法門,可以維護正知的正念相續,是修淨業的行者所要努力的功課。

3.要有「動靜一如」的生活教育

一般人在動亂的塵緣中的生活,想要讓自己靜下來,總覺得拿不出力量來安定自己的情緒,所以很多修行者,要培養「靜」態的修養,都會用「獨自遠離」的方式來修學,這就是動靜不能一如的生活形態。

有些出家人想要遠離紛擾的人事,希望遠離人群獨住,在山邊林下做修行,這一類被稱為「獨住比丘」或「無事比丘」或「阿蘭若比丘」的修行人,雖然有自己住、自己修的安靜環境,但是要在這樣的環境中,修學出「動靜一如」的修養,是很不容易培養出來的。

「獨住遠離」的修行方式,是聲聞聖者「證滅」的修學方法。本則菜根談所提示的內修功夫,是修六度萬行的菩薩所要修學的功力,菩薩不只要修「自利的證滅」功德,還要有「利他的教化」功德,這樣的修學目標,就要從「動靜一如」的修養內涵作發揮。

在動靜的環境中,心念沒有遠離塵緣的覺照能力,即使讓自己避開紛擾的人事,閉關修行,紛逐的心念,也會讓人承受不了關房的那種空虛與刻板的獨住生活。

那麼要如何在生活中作「動靜一如」的自我教育呢?我們來看佛陀給我們的生活身教:

根據經典的記載,佛陀與他的座下弟子,每天都是過著與人群接觸的生活,因為他們是過著「托缽」的生活,要托缽一定要走向人群,若走向沒人住的山林,如何托缽?所以他們每天一定要到城鎮或村落托缽,在人群中,他們所面對的施主,有人表現出很恭敬的態度,也有人表現出不歡迎的態度,甚至有人還會冷嘲熱罵的指責他們「不做事光會討飯吃」,佛陀與他的座下弟子,面對形形色色的人情,都要以歡喜心去接納。為什麼在這種紛擾的處境中,佛陀與他座下弟子都沒有生活的困擾?這是因為他們以「動靜一如」的修養內涵,在面對塵緣情境,不管遇到什麼德性的人,都不會隨著塵緣情境的動向,起貪瞋癡的言行。

可見,有「動靜一如」的修養內涵,即使在人群中,也會有「獨住遠離」的生活心境。持身涉世,不隨塵境逐流遷移心境的修養,要長養的是心念對人事、物欲、情欲的出離,也就是要修出心念不被動靜塵緣情境纏縛的出離心力。

當然,「獨住遠離」的修行也有它的功用,在生活上,每個人都需要有短暫的獨住思惟的反省時間,才能將自己身口意三業回歸到清淨的領域,這樣的獨住思惟反省,時間不一定要長,在一天當中,抽出一點時間,作獨處思惟的反省,用短暫時間,觀照反省自己的起心動念,也能產生擺脫人事、物欲、情欲干擾的獨住心境。

以上三種生活上的自我教育觀念,在澎湃心念的深處,能幫助我們解讀新生命的安寧情境,安定逐流遷移的心念,處理好持身涉世的所有事情。當你在這三種自我教育觀念中,學會放棄、學會奉獻的當下,就懂得把失去的當做一種收穫,在繁雜、浮華的生活中還給自己一片湛藍的天空與一方心靈的淨土!這就是本則菜根談所提示的天地間真正人品的內修心境。